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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叶京英:期待一片药,帮助上亿患者睡好觉

时间:2026-11-20 14:38 来源:北京清华长庚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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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能刚谈女朋友,就带着呼吸机。”这是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睡眠医学分会主任委员、清华大学北京清华长庚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睡眠医学中心主任叶京英在门诊里常常听到的一句话。在这背后,是我国约1.76亿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患者难以言说的困境。他们白天犯困,开车走神,坐地铁打盹,夜晚反复经历呼吸暂停和缺氧,还面临着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中风、痴呆、猝死等风险。呼吸机(持续气道正压通气)是公认有效的一线治疗手段,可“走到哪拎到哪,每晚都要戴”的生活束缚,又让很多人心生抗拒。

毕业后一直从事耳鼻咽喉科工作的叶京英,从1997年就开始关注睡眠问题。她首创腭咽手术疗效预测系统,在国际上首次明确区分了适宜和非适宜手术人群;研发无创口内表面电极,能够连续整夜测量上气道扩张肌肌肉功能;创建了软腭前移外科治疗新术式,克服了传统手术创伤大、术后面型改变等缺点……

手术做得好,不等于手术刀是终点。“最好有一天能像老百姓期待的那样,吃片药就好了。”站在“十五五”开局的起点,叶京英和团队将继续在睡眠医学的“珠峰”上前行。他们将进一步探索新型治疗方法,借助人工智能等新技术预测手术疗效、优化方案,并推动优质技术下沉到地市级医院,帮助更多人睡好觉。

开创性研究突破传统诊疗困境

我国睡眠医学起步于上世纪80年代。1981年,北京协和医院黄席珍教授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睡眠呼吸疾病诊疗中心,此后,睡眠亚专业在国内悄然兴起。不过,受制于医疗设备和治疗技术,当时的治疗效果并不好。

“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腭咽成形术被全世界寄予厚望,认为能够改善OSA症状,但实际疗效只在50%上下。”在叶京英刚进入睡眠领域时,这个问题就摆在了她面前:谁是那50%?谁做这个手术才能够真正获益?

最开始,她只能沿用医生原有的经验,让患者张嘴看看扁桃体大不大,通过多导睡眠监测判断病情重不重,再排除下颌骨发育畸形、舌根后坠这类“手术解决不了”的结构问题,就开始手术了。但这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一部分患者挨了刀、花了钱,但治疗效果并不明显。于是,腭咽成形术的手术适应症选择成为她研究的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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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京英(左三)与团队

她带领团队在此方向耕耘多年,依托严格的随机对照研究(RCT),成功创建了基于解剖与呼吸生理指标的腭咽手术疗效TCM预测系统。该系统纳入了3个对手术成败非常关键的因素:扁桃体大小(T)、睡眠血氧水平(C)、舌骨位置(M),突破了OSA功能性病因无法定量检测的瓶颈,相关成果被睡眠医学顶级期刊评价为:“代表了睡眠呼吸暂停个体化治疗领域的最前沿”。

“除了能不能手术外,我们还面临另一个问题,有一部分人预测不准。”叶京英说,有的患者咽腔看着并不窄,OSA症状却很重;有的咽腔明显狭窄,症状反而没那么重。还有些人,到了四五十岁,呼吸暂停会逐渐加重;有的女性一过更年期,OSA也跟着来了。这些看似毫无规律的现象,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咽腔里维持气道开放的颏舌肌功能。

通过医工结合,叶京英团队开发了颏舌肌无创检测技术,以明确患者肌肉状态。相比传统针电极或细线电极的“金标准”检测,无创方法无需穿刺,患者接受度高,且适合在睡眠场景下长时间佩戴记录,能更准确反映实际颏舌肌活动。这项研究开创性地解决了那些无法用TCM预测系统直接评估的问题。如果问题出在颏舌肌功能,结构手术自然不是最优解,这部分患者可以选择颏舌肌功能康复、相关药物治疗,或神经调控治疗。

内镜技术赋能精准医疗

对于耳鼻咽喉科医生来说,内镜是观察腔内结构离不开的“眼睛”。

“OSA是在睡眠过程中发生的,所以我们要在患者睡着的时候,悄悄地把一个内镜放进去。”叶京英说,她会等患者进入熟睡后,将一根细长的内镜送入咽腔,观察呼吸暂停发生时,气流究竟堵在舌根后、软腭后,还是会厌后。如果气流堵在软腭后,还需要判断是软腭后移、舌根后坠,还是扁桃体向中线移动造成的。此外,医生还要通过内镜观察气道是在多大负压下发生塌陷和关闭。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弄醒患者。虽然医生会采用诱导睡眠的药物,帮助患者自然进入二期睡眠状态,但这也对内镜提出了较高的要求。叶京英说:“希望内镜越细、干扰越小,表面要足够光洁,照明度要足够高,保证画面清晰。同时,我们还希望在不影响反射情况下,让内镜对患者没有不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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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喉镜检查中,窄带成像技术可以通过特定波长的光穿透黏膜表层,帮助医生直接看到血流。当镜下发现新生物时,医生可通过观察病灶周围血管的形态学特征进行初步判断,良性病变或炎性改变通常表现为血管的扩张与充血,而恶性病变则会诱导大量新生血管形成。“这种基于血管形态学的无创判断与病理的良恶性高度相关,所以我们对内镜有很多的期待。”叶京英表示,希望内镜在光学分辨率、触觉反馈、操作灵活性、传感技术等方面都能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帮助患者获得更准确的诊断。

“咽部是感觉神经最丰富的一个器官,手术后的创口暴露在湿性环境中无法保持干燥,患者还不能不吞咽。”叶京英特别强调,作为外科医生,她遵循四重境界:第一挽救生命,第二恢复功能,第三提高生活质量,第四是在此基础上,让创伤最小、舒适度最高。因此,她期待镇痛药物和快速康复技术持续进步,减少患者围术期的痛苦。

期待一片药解决睡眠障碍

“临床最了解痛点在哪里,也最能促进医学科技和药物的进步。”在叶京英看来,对因治疗是最精准、成本最低的治疗方式,而当前应用越来越广泛的呼吸机,本质上仍是一种对症治疗手段。有不少患者和她说:“戴着呼吸机,我走到哪还要拎到哪,要戴很不舒服的面罩,甚至晚上睡着了,我都要把它揪掉。我也不想做手术,手术还要经历风险。再说我年龄都大了,我也不想承担全麻风险。能不能吃药?”

患者的诉求让她对探索药物治疗方法充满期待。实际上,叶京英团队很早就关注到OSA的对因治疗。二十多年前,曾有国际权威专家预判,OSA药物治疗可能还要等待50年,但现在已经有通过减重治疗OSA的药物上市,适用于合并代谢疾病、肥胖的患者,但这并不足以覆盖所有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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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已有提升觉醒阈值的新型睡眠药物,可以帮助改善睡眠。她期待这类药物能够降低患者对睡眠时气道阻力的过度敏感而造成的呼吸不稳定,以此治疗呼吸暂停。但觉醒本身是人体的生命保护机制,当缺氧达到危险程度,觉醒可以唤醒人体避免窒息。因此,觉醒阈值过高或者过低都不行,药物研发需要找到微妙的治疗窗口期,平衡觉醒的生理保护作用和病理性的过度敏感。

“药物学研究,以及对疾病机制中‘呼吸’与‘睡’‘醒’在脑内中枢核团之间连接关系的解析,是我们实验室的重点研究方向之一。”叶京英说,“只有把机制解析清楚,把药物靶点找准,药物才能被研发出来。”

守护上亿患者的睡眠健康

相关研究显示,OSA成人患者在我国约有1.76亿,其中中重度患者逾6000万,但整体诊断率仅约1%,长期处于“高患病率、低认知率、低诊断率、低治疗率”的困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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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京英(右二)

面对这样的现状,在“十五五”规划期间,叶京英准备重点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进一步下沉优质医疗资源,提升基层服务能力。依托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发起的“华佗工程”项目,叶京英团队已启动睡眠医学技术下沉,面向地市级区域医疗中心开展帮扶。一方面提供专业技术支持,另一方面协助地方建设睡眠医学中心,让百姓在家门口就能接受规范的睡眠医学评估与治疗。如今,睡眠医学的理念已深入到乡镇一级医院,二级医院几乎均已建立起了睡眠中心,三级医院的睡眠疾病治疗实现了规范化。

第二件事,解决医疗设备带来的高昂诊疗费用。目前主流睡眠监测设备体积大、成本高,高度依赖专业人员判读。近年来,团队致力于推动诊疗设备便携化、国产化,从而降低医疗成本。与此同时,团队也正通过借助AI让睡眠疾病的诊疗变得更加精准、简单易行。他们已在原有的基础上,借助大语言模型,形成了新的智能体,帮助医生预测手术疗效。

“临床中还有大量未解决的问题,比如抗反流药物究竟该服用多久?抗过敏药物在OSA患者中如何规范使用?”叶京英说,临床中有大量的数据,每个医生也有各自经验的病例数据。她也希望通过AI将这些分散的经验提炼成规律,帮助临床破解更多诊疗难题,守护上亿患者的睡眠健康。

关闭此页 (责任编辑:华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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